
地緣政治與戰爭裡的暴力 | Violence in Geopolitics and War
Article by 黃郁媗 Yu-Hsuan Huang
Abstract:
In today’s international system shaped by intersecting polycrises, violence is no longer an incidental consequence of disorder but a strategic instrument and structural outcome of geopolitical power reconfiguration. Drawing on geopolitical analysis and realist international relations theory, this article argues that violence is embedded in the logic of state interaction under an anarchic global order. It functions as a key mechanism through which states construct sovereign legitimacy, delineate national borders, and define the boundaries of inclusion and exclusion. Violence, therefore, extends beyond physical destruction to operate discursively and institutionally, through legal systems, diplomatic language, and narrative frameworks that normalize and legitimize its exercise.
This study combines theoretical inquiry with three case studies involving geopolitical conflict and wartime violence, examining how violence is transformed into a tool of legitimate governance within the international order. Drawing on Hannah Arendt’s distinction between power and violence and Judith Butler’s theory of grievability, I argue that when certain populations are marked as “ungrievable,” violence against them becomes normalized and sustained under the guise of legality and necessity. In the Russo-Ukrainian War, Russia has justified its military aggression under the banner of “denazification.” At the same time, the West selectively mourns Ukrainian civilian deaths to establish moral authority, revealing a narrative double standard in the legitimation of violence. In the Israel-Gaza conflict, Israeli airstrikes are framed as acts of self-defense, while widespread international silence regarding Palestinian civilian casualties exposes the structural inequality of grievability. Meanwhile, the South China Sea dispute exemplifies a form of non-war governance violence, whereby states employ gray-zone tactics, maritime enforcement, and economic pressure to maintain a low-intensity, ongoing structure of coercion.
This article contends that violence is deeply institutionalized in international law, media discourse, and geopolitical policy. It not only underpins global power asymmetries but also reinforces structural inequalities in the current world order. Exposing the mechanisms through which violence is institutionalized, linguistically sanitized, and depoliticized is essential to rearticulating the global demands for peace and justice in the age of polycrisis.
Keywords: violence, geopolitics, Russo-Ukrainian War, Israel–Hamas conflict, South China Sea dispute
摘要:
在多重危機交織的當代國際體系中,暴力已不再是秩序崩解的偶發結果,而是地緣政治權力重組的制度性語言與治理策略。本文結合暴力理論與地緣政治現實主義的分析框架,指出暴力深植於無政府體系下的國際互動邏輯,並作為國家建構主權正當性、劃設國族邊界與建構敵我識別的核心工具。暴力不僅侷限於物理破壞,更透過語言敘事、法律制度與外交話語等形式,將對生命價值的差異性評價制度化,進而達成其正常化。
本文以理論分析結合三個地緣政治案例,探討暴力如何轉化為合法性產出機制。借助Hannah Arendt對權力與暴力關係的辨析,以及Judith Butler關於「可哀悼性」的生命政治理論,本文認為當某些群體被標記為「非可哀悼者」,暴力遂得以在國際秩序中合理化與延續。俄烏戰爭中,俄方以「去納粹化」為名行使武力侵略,西方則透過選擇性哀悼烏克蘭平民死亡建構道德優勢,呈現暴力正當性在敘事層次的雙重標準。以巴衝突中,以色列對加薩的空襲操作為「自衛」行為,而國際輿論對巴勒斯坦平民的忽視,則凸顯「可哀悼性」的系統性排除。南海爭端則展現了非戰爭型暴力的治理性面貌,透過灰色地帶行動、海上執法與經濟懲罰,暴力得以維持在低強度、可持續的壓迫狀態中。
本文認為,暴力已滲透至國際法、媒體敘事與地緣政策等制度場域,不僅維繫全球權力分配,亦鞏固了結構性不平等。唯有揭露其制度化、語言化與去政治化的運作機制,方能在多重危機所構成的全球秩序裂縫中,回應對和平與正義的當代表述需求。
關鍵字:暴力、地緣政治、俄烏戰爭、以哈衝突、南海爭端
Header Image: Image by eamesBot is free to use under Shutterstock Standard Image license.
壹、引言
深受戰爭威脅、金融動盪、全球新冠疫情及氣候變遷等多重危機交織影響,國際社會的和平願景日益式微(Adam Tooze, 2021)。傳統觀點將暴力視為秩序崩解之副產品,然而,地緣政治與現實主義理論指出,國家在無政府體系中,必倚賴武力以保障自身利益與安全(Kenneth Waltz, 1979)。本文以Arendt(1970)對「權力」(power)與「暴力」(violence)之分辨為理論啟示,並融入Butler(2009)「可哀悼性」概念,探究暴力如何在法律、外交與媒體敘事中被制度化與語言化,從而成為主權合法性與全球治理的關鍵機制。為具體化此論述,本研究選取俄烏戰爭、以哈衝突與南海爭端三大案例,實證其敘事雙重標準與灰色地帶策略如何深化結構性不平等。最後,文章提出解殖性敘事建構與公民社會多層面協作之政策建議,以期在多重危機時代重塑真正的和平與正義。
貳、理論框架
一、現實政治與地緣政治的理論框架
現實政治(Realpolitik)可追溯自十九世紀德國外交家俾斯麥(Otto von Bismarck)對國家利益與權力平衡的實用主義取向,強調國家行動應以「現實」為依歸而非意識形態或道德考量。華爾茲(Kenneth Waltz)的「結構現實主義」進一步將國際體系視為無政府(anarchy)狀態,主張國家在此結構中追求自助(self-help)並最大化相對權力,以確保生存與安全(Waltz, 1979)。摩根索(Hans Morgenthau)則指出,權力慾望既是人性所趨,也是國家行動的核心動機;在他看來,理性行動者會在多變的競爭格局中,依據自身利益計算風險與收益,並選擇對國家最有利的理性選擇進行政策抉擇。
地緣政治學派強調地理環境與戰略資源對國家行動的深遠影響。麥金德(Halford Mackinder)提出「世界島」概念,主張掌控歐亞大陸心臟地帶即可成為全球霸權;史派克曼(Nicholas Spykman)則以「邊緣地帶」(Rimland)為關鍵,認為環抱歐亞沿海的國家對維持權力平衡更為關鍵,地緣政治理論不僅提醒我們自然資源、海洋通道、戰略要沖如何塑造大國戰略,更說明國家在無政府體系中,往往以對地理優勢區域的控制、對交通線路的掌握,以及對經濟命脈的支配,作為權力擴張與安全保證的手段。
在後冷戰時代,地緣政治分析亦延伸至「戰略空間」(strategic spaces)與「非傳統安全」(non-traditional security)議題,強調氣候、糧食、水資源等環境因素,亦可能成為國家間衝突與合作的新關鍵。此一拓展讓我們理解,當多重危機交織時,地緣政治不再只是軍事角力,而是涵蓋能源安全、資源分配、環境治理等多維度的綜合戰略。
二、Judith Butler「可哀悼性」的生命政治理論
Judith Butler 對「可哀悼性」(grievability)的生命政治論述則補充了權力/暴力語境下的情感編碼機制。她指出,媒體與政治敘事透過框架選擇性地構築哪些生命「值得哀悼」與被視為「不可哀悼」,由此設定可見性與倫理響應的界線(Butler, 2009)。哀悼不只是自發情感,而是一套政治化的價值分配程式:當某群體的死亡被排除於共同體情感經濟之外,其所遭受的侵害便在國際正義語法中失去譴責與介入的觸發條件。Butler 的洞見使我們得以在後續案例分析中,精確追蹤敘事如何編碼「誰可被同情、誰被棄置」,以及這種選擇性同情如何與制度語言協同運作,為持續性的結構性暴力提供再生的正當化資源。
三、小結
Hannah Arendt 對「權力」與「暴力」提出嚴格且不可通約的區辨,使我們得以重新檢視現實主義與地緣政治話語對權力一詞的慣常物化。現實主義與地緣政治將權力主要量化為軍事能力、資源控制與戰略位置,預設強制能力即可轉換為穩定支配;然而 Arendt 指出,權力源自持續的共同行動與互認,而非單純的武器與強制技術,暴力只構成易耗、替代性的暴力資產。當國家在無政府結構與地理競逐中頻繁訴諸軍事部署、封鎖或制裁,其實體化手段反而透露內外部正當性資本的稀薄。
Butler 的「可哀悼性」近一步揭示,現實政治語彙與媒體、外交敘事交織,藉選擇性標定「可被哀悼」與「不可被哀悼」的生命,將某些犧牲歸類為維繫秩序的必要成本,從情感經濟層面支撐地緣政策的合法化。於是,物質權力競逐與話語治理彼此呼應:前者供應強制工具,後者管理可見性與同情,以填補因暴力使用而耗損的權力正當性缺口。此交叉視角使我們得以更精細分析「戰略」如何轉譯為「被接受的現狀」。
參、案例分析
一、俄烏戰爭
自2014年克里米亞被俄羅斯吞併以來,俄烏衝突便在國際政治中埋下長期不穩的伏筆。2022年2月,莫斯科以「去軍事化」(demilitarization)及「去納粹化」(denazification)為名,發動代號為「特別軍事行動」的全面侵略,標誌著冷戰結構重返主舞台。在戰事展開之初,克里姆林宮透過國內外媒體機制,將烏克蘭政府與軍隊描繪為極端民族主義與法西斯復辟的象徵,以此合理化軍事使用並激發國民動員。
與此同時,西方民主國家及主流媒體則迅速將烏克蘭平民的受害經歷置於公共同情之中心,不僅在聯合國大會發言中集體哀悼,更通過社交平台廣泛傳播平民避難、轟炸傷患與基礎設施破壞的影像。此種敘事佈局,一方面強化「可哀悼性」(grievability)的不對等,烏克蘭人的死亡被視為普世價值下的悲劇,值得全球共鳴;另一方面也構築了對俄羅斯政府及其民眾的集體妖魔化,促成了史無前例的經濟制裁協同與軍事援助動員。
正如Judith Butler所揭示,當一方被賦予「可哀悼」身份,其生命價值獲得公共合法性,而另一方則淪為「不可哀悼者」,其死亡被政治化為狀況外的背景噪音。此敘事雙重標準不僅在媒體報導中得以複製,也迅速進入政策制定層面,從制裁清單到軍售許可,所有決策都在這套選擇性同情的話語權力中被正當化且制度化,最終讓暴力成為重塑全球權力結構的常態手段。
二、以色列—哈瑪斯衝突
以色列—哈瑪斯衝突長年累積的政治與歷史恩怨,使得任何武力行動都高度政治化,以色列政府在空襲加薩地區時,官方通過白皮書與新聞稿反覆強調反恐自衛之合法性,援引《聯合國憲章》第51條所賦予的自衛權,並在國際法學界擁有廣泛辯護支持。政府發言人及軍方新聞官則將哈瑪斯行為定義為恐怖主義,將平民傷亡歸咎於該組織利用平民做為人盾,進一步淡化對非戰鬥員傷亡的道德譴責。
然而,國際輿論與主流媒體對於巴勒斯坦平民死傷的報導與譴責明顯不足,而政府的立場會影響大多數主流媒體,讓他們採取與官方一致的書寫角度,這些媒體指出以色列對巴勒斯坦的任何軍事鎮壓,皆出於捍衛國家主權的自衛行為。Matar指出,以色列藉由國際傳播體系放大自身與親以論述、壓縮與邊緣化巴勒斯坦聲音。其分析顯示,在報導 2023/24 年加薩戰事時,BBC等西方主流媒體呈現出一種結構性偏向:系統性地優先化並再合法化以色列及親以立場,使之被框定為「理性、克制、可對話」的話語標準,同時透過語言標籤、語氣鋪陳與來源選擇,壓抑、弱化乃至污名化巴勒斯坦敘事。結果是,巴勒斯坦人經常被編碼為「非理性」、「不講理」的主體,其受害經驗與政治訴求被排除於可被嚴肅對待的討論範圍之外(Matar, 2025)。
儘管聯合國人權理事會與多家人道組織(如 Human Rights Watch、國際特赦組織)定期發布報告,指證空襲中對醫院、學校與水電設施的破壞,這些數據卻難以穿透既有的安全框架話語。在主流論述中,涉及「可哀悼性」的權力分配再次凸顯:以色列平民因遭火箭襲擊得以成為全球同情焦點,而加薩的子女、婦孺面臨的殘酷事實則被選擇性地忽略,甚至視作「戰爭代價」的附帶損害。
當暴力敘事將焦點鎖定於以色列的生存與安全需求,而對巴勒斯坦的基本人道權利選擇沈默或淡化時,整個國際體系便在默許這種不對稱暴力,既使軍事行動得到國際法的披裝,又使被攻擊方的痛苦無法在道德政治場域中獲得應有的正當性。此種敘事沉默,正是 Butler 所謂「不可哀悼」現象的體現,也讓暴力治理在習以為常的安全語境中持續運作。
三、南海爭端
南海爭端長期以來並未演變為全面軍事衝突,卻展現出「非戰爭型暴力」的典型特徵。正如灰色地帶理論(gray-zone tactics)倡導者 Frederick W. Kagan、Daniel E. Nordrum 及其他學者所示,國家能在不動用大規模常規武力的情況下,透過一系列低強度且可持續的行動,達到對海域的實質控制與威懾效果,為低強度治理暴力。
首先,海上執法行動構成了各方在爭議海域維持影響力的首要手段。當事國經常以漁業資源保護、打擊海盜或反走私為由,動員海岸警衛隊與準軍事民兵船隊,對經過海域的外國漁船與商船實施攔截、搜查與執法演練。這些行動雖標榜「依法履行國際法下之海洋安全任務」,卻實質上營造出對該水域的事實控制態勢,掩蓋其背後的地緣政治動機。
其次,人工島礁的填海造地與配套基礎建設,為爭端當事方提供了固化的前沿據點。透過在具有爭議性的珊瑚礁或淺灘上興建跑道、雷達站、港口及補給設施,各方不僅強化軍事投射能力,也在國際法技術規範之下,藉「科學研究」或「環境監測」之名,淡化其戰略意圖,將島礁管理常態化,形成「地面化管理」的既成事實。
再者,對航行自由與經濟活動的限制與懲罰,已成對異議國實施非傳統壓制的關鍵手段。主要透過劃定「海上演習區」、「禁漁區」等行政區域,阻斷他國漁業與商業航運;並結合貿易壁壘、投資審查及海上保險費率調升等經濟手段,製造持續的經濟壓迫。這些措施往往與「海洋生態保護」或「國家主權維護」等官方敘述並行,使外界難以在法律與環境保護之名與實際戰略壓迫之間做出清晰區分。
最後,合法化話語策略是灰色地帶暴力能長期運行的核心。當事國先後透過國內法修訂、外交照會與回應多邊仲裁等程序,將上述行動納入所謂「法律框架」;並利用國際與區域媒體重複「維護領海航行安全」、「保障合法權益」等修辭,不僅有效削弱國際社會對其實質行動的質疑,也迫使其他國家在維護國際法原則與考量自身安全時,陷入支持或反對之間的兩難局面。
總體而言,南海灰色地帶的低強度治理暴力,通過多元化的海上執法、基礎建設、經濟手段與話語包裝,形成了一種長期且隱蔽的權力再生產機制,既避免了全面衝突風險,又有效鞏固了對爭議海域的實質控制。
四、小結
三個案例都揭示地緣、物質爭奪,到工具性強制的漸進或劇烈運用,最後詮釋情感框架的選擇性編碼。俄烏戰爭中,高烈度常規戰直接取代破裂的多邊協商;以哈衝突則以「自衛、反恐」法語化持續性打擊;南海爭端呈現低烈度「灰色地帶」組合將強制拆解為日常治理碎片。Hannah Arendt 對「權力」與「暴力」不可通約之區辨使我們洞見,上述所謂權力投射多屬在公共互認與共同行動匱乏時,以工具性暴力補位的過程。Judith Butler 的「可哀悼性」理論則揭露選擇性可見性—哀悼分配,亦即烏克蘭與以色列平民高可哀悼性,對比加薩與南海受體的系統性去戲劇化,如何生成情感授權資本,將強制再包裝為「正常治理」或「必要安全」。
肆、結語
本文在現實政治與地緣政治理論的視野下,結合Arendt關於權力與暴力的區辨,以及Butler可哀悼性之生命政治概念,揭示出當前多重危機交織的國際體系中,暴力不僅是粗暴的武力施行,更是透過法律制度、外交話語、媒體敘事,乃至灰色地帶策略而被合法化與制度化的複合性治理工具。俄烏戰爭中「去納粹化」的敘事與西方的選擇性哀悼,以巴衝突裡「自衛」框架下的沉默與南海爭端中低強度的海上執法與經濟脅迫,皆生動地展現了暴力如何在不同場域中轉化為重塑主權正當性與維繫權力結構的核心機制。
有鑑於此,單純依賴傳統軍事或制裁手段已難徹底化解結構性不平等與持續生成的暴力合法性。未來應從解殖性敘事入手,打破「誰值得哀悼、誰被排除」的敘事枷鎖,賦予各被邊緣群體平等的生命價值與公共聲音;並透過跨國公民社會、智庫與國際組織協作,共同監督法律與話語機制的運作,推動制度改革與透明問責。除了在聽取媒體對於衝突的分析之外,我們也應該要思索是否有被忽略的觀點,例如,在聽到美國等大國支持以色列的同時,我們也應該要進一步分析是否一切都是巴勒斯坦的責任,畢竟媒體確實在國際衝突中扮演關鍵角色(Gillis, 2015)。唯有在理論與實踐並進中,才能於多重危機時代真正重構和平與正義,為全球治理開創更具包容性與持續性的未來。
References:
Arendt, H. (1970). On violence. Harcourt Brace Jovanovich.
Butler, J. (2009). Frames of war: When is life grievable? Verso.
Dunoff, J. L., & Trachtman, J. P. (2011). Ruling the world? Constitutionalism, international law, and global governance.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Freier, F. J. (2017). Gray zone conflict and hybrid war. U.S. Army War College Press, Strategic Studies Institute.
Gillis, C.A., (2015). Media as the dominant factor in modern conflict. Canadian Forces College.
Happer, C., & Philo, G. (2013). The Role of the Media in the Construction of Public Belief and Social Change. Journal of Social and Political Psychology, 1(1), 321-336.
Mackinder, H. J. (1919). Democratic ideals and reality: A study in the politics of reconstruction. Henry Holt.
Matar, D. (2025). Habitual media: interrogating Western legacy media’s complicity in the epistemic ‘war’ against Palestinians. Third World Quarterly.
Morgenthau, H. J. (1948). Politics among nations: The struggle for power and peace (1st ed.). Alfred A. Knopf.
Neumann, I. B. (1999). Uses of the other: “The East” in European identity formation. University of Minnesota Press.
Spykman, N. J. (1944). America’s strategy in world politics: The United States and the balance of power. Harcourt, Brace.
Tooze, A. (2021). Polycrisis: A manifesto for the age of overwhelming risk. Penguin Press.
Waltz, K. N. (1979). Theory of international politics. McGraw-Hill.
Entman, R. M. (1993). Framing: Toward clarification of a fractured paradigm. Journal of Communication, 43 (4), 51–5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