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訪談二十面體:遊戲把我們連在一起 | A Conversation with Icosa: Play-elements Keep Us Connected
Article by 葉寶儀 Po Yee Ip
摘要:
二十面體把他們構作的社群想像成一種集結 (assembly)——沒有穩固邊界、按照興趣而來的聚合。這種聚合方式一方面反思單一知識框架和制式教育,另一方面否想向上游動的競爭關係,回到他們所言的「遊戲」——既有合作、又有競爭、更強調好奇心和熱情的非功利社會關係。同時,他們也強調個體差異、趣味,多於集體性——尤其是進入同溫層、過份強調對手的共同體。
關鍵詞:工作坊、協作、社群、另類知識生產、遊戲
Abstract:
Icosa envisions their community as an assembly—a gathering without rigid boundaries, formed organically around shared curiosity. This approach serves as a critique of monolithic knowledge frameworks and standardized education, while simultaneously rejecting the competitive drive for upward mobility. Instead, it returns to what they call play-element—a non-utilitarian social relationship fueled by cooperation, competition, and, above all, curiosity and passion. Furthermore, they prioritize individual difference and fun over collectivism—specifically resisting the pull of echo chambers and communities defined primarily by their opposition to another.
Keywords: workshops, collaboration, communities, alternative knowledge production, play-elements
前言
「二十面體」最有特色的工作方法和特色來自工作坊與自出版的連結。每次通過集結背景不一的參與者——創作者、研究者、跨學科、新舊朋友。二十面體圍繞著一個主題,展開橫跨多種學科和方向的條目或超連結,以實體和數位去中心化的方式共創知識。每一期刊物因應不同的讀者/參與者組合和主題重新設計,設計、裝幀、開度全然不同,內容由工作坊多位參與者共同貢獻,每次工作坊為期一個月至數個月不等,每本刊本充分展示了喧嘩的眾聲和時間的厚度。
2023 年起他們實行會員訂閱制——他們稱之為「郵包」,自版物只流通給訂閱者,和偶爾外溢於藝術書展。郵包時期仍然延續前期的共創工作方法,但積極的讀者也可以自發擔任編輯等崗位,實現換崗的合作方式。二十面體稱郵包為「過程產物」,展示他們合作的過程,但早期五本刊物已經體現這個傾向——別冊分享他們的工作坊討論過程,本冊又把各位參與者的內容以條目的方式陳列。刊物既是刊物主題本身,也是這個主題分享過程的後設敍事。
二十面體把他們構作的社群想像成一種集結 (assembly)——沒有穩固邊界、按照興趣而來的聚合。這種聚合方式一方面反思單一知識框架和制式教育,另一方面否想向上游動的競爭關係,回到他們所言的「遊戲」——既有合作、又有競爭、更強調好奇心和熱情的非功利社會關係。同時,他們也強調個體差異、趣味,多於集體性——尤其是進入同溫層、過份強調對手的共同體。
受訪者:小河(河)、Tony(「二十面體」發起人)
採訪者:葉寶儀、岳詩傑
訪談時間:2024年3月
本訪談原文收錄於《散颼颼Vol.1 自出版行動備忘》(2025年10月出版),經CJD編輯後刊出。散颼颼是以自出版為主要關注的另類知識生產小組。Instagram: Saansausau
反思「共同反抗」的共同體:從藝術家社群與空間說起
葉:二十面體是一個藝術雜誌,這跟你剛好居住在一個藝術家的社群(長洲島)有關係嗎?
河:從時間上來講跟他們沒有任何關係,他們都是去年才搬過來的,我們在這島上已經住了非常久了。
長洲島又分為兩個島,一個島就是深井島,深井島裡面就是深井村,然後跟深井島連著的就是我們所謂的這個藝術家村,它更廣義的其實叫長洲島。除了深井村以外,長洲島也住了很多我們的朋友吧。我跟他們就一橋之隔,從深井村到長洲島就是走一條橋,兩分鐘就走到了。
特別簡單的回答你那個問題的話,這個空間對二十面體沒有直接影響。
葉:所以你們選擇住在這個村裡,沒有特別的考量嗎?
河:長洲島擁有一個全中國最大的華德福學校。可能也有一些人對我這個敘述方法表示不滿,比如說Tony,因為他不喜歡華德福。關於一個地方的敘述有非常非常多的版本。我們特別坦白講,現在主流的聲音都在講這個長洲島上的藝術生態,而且從去年開始,大家在開始打造一個共同的概念吧;我不太參與這件事情,但是我也不能忽視這件事情,就是關於一個區域有非常多種描述,但是我也沒有辦法去認同,只能目睹大家去打造這個空間。
按照我對這個島的描述,十來年前它第一大外來社群就是華德福學校,他們理念來自於德國的人智學嘛,就是他們的教育要培養孩子的靈性,而不是培養他作為一個社會工具人,要深深的發掘每個人的個體性,所以他們也是沒有學籍的,孩子進去華德福學校上學的話,等於放棄了中國的這個學籍,所以他們的家長構成了這個島上的社群,慢慢的家長的社群吸引了很多環保NGO到這個社群,大概就是八、九年前,有挺多的廣州以及廣州附近的環保NGO的從業者來到這裡居住,因為這裡可以去務農。
順帶一提,這個村它不算是城中村,它是一個環境非常優美的地方,房租比較低廉,以前進城需要坐船,但是現在地鐵通車還蠻方便。一直有一些零星的個人藝術家住這裡;直到去年,以前的「上陽台」[1]啊,現在他們是「一起練功」[2],他們就搬來了島上,接著去年一下子搬來了好多人,然後這股旋風也持續到今年,今年春節期間搬來非常多的藝術家,當然也有人離開。這是我感受到的這片居住地的進程。
我們有沒有受益於此呢?坦白的說,我們對此的態度也非常矛盾。一方面,「論電影院」[3]或者是《刺紙》[4]啊, 我跟他們關係也都挺好的,大家都是鄰居嘛。另一方面,我會有些無奈,年輕人聚在一起的時候特別容易形成統一的意見,尤其對於當下一些火熱的議題,總是能夠製造一些分裂,比如說女權的話題啊,或者是大家都覺得自己是無政府主義者,就是一種割裂(和分黨結派)情緒的吧。讓我自己很難受的是因為我沒有辦法標籤自己,進入到一個群體,共享一個群體。當下的這種群體不僅是由共同的渴望關聯起來,而往往是由共同的反抗關聯起來的,要持續反抗的情緒,對此我特別難以共情。
我們二十面體嘗試靠著一種很純粹的好奇心,想要去讓大家聚在一起。但是我經常也覺得這種動員的能力,不如一個強大的反抗,像是當時白紙運動[5],大家就是更容易因為一個共同的反抗而連結在一起。 大概是這種感受吧。
集結與遊戲:社會關係的想像
葉:剛剛小河說,你們想要以好奇心凝聚一些人,這點跟一般社會運動動員或共同體凝聚的方式不一樣——就是需要一個所謂敵人或對手和隨之而來的反抗情緒。我們探討「自出版」也有類近的想法,自出版的實踐不見得有明確的反抗對象,但是通過這個實踐過程而形成的集體或社群,或許可以形成對於社會關係的不同想像,朝向一些新的可能性,這是我們好奇的部份。因此我的訪綱有一大部份都是關於社群的問題,不過我覺得蠻有趣的部分在於,小河你在我訪綱留言表示,你對社群或集體的想法沒有那麼正面,反倒更在意「個人」。我想多聽聽看你和Tony的看法。
T:我今天正好在看一個文章,它講到兩點:第一,美國的電影業的發展和業餘拍攝(普通人買錄影機拍東西)的關係。第二,美國的另一種技術手持無線電對講機(ham radio)。直至今天,手持無線電對講機的用者群還是挺大的,包括我們認識的一些朋友,例如上海一個蘑菇雲創客空間Rockets,他們註冊了這個手持無線電對講機的操控器(operator)。這是一種業餘者(amateur),他們因為對於這個科技的熱愛,剛好走在一起,但他們肯定不是要去對抗甚麼,就是因為這種熱愛。
對我來說,二十面體就是很鬆散的這種集結(assembly)吧。這樣其實可能會更接近於我們想要看到的某種形態吧——人與人之間由於業餘愛好或沒有功利目的而產生連結。
河:這個問題其實挺複雜的,我感覺我們每一個人都不是單一的,我們需要從個體當中獲得力量,也需要通過集體獲得滋養吧。
總的來說,我對於集體的想像是關於社會的。社會是一個大的集體,我感受到的一種氛圍就是,它是基於競爭的。比如說我現在申請這個駐地的藝術項目,需要寫申請,才能獲得什麼,它的底層邏輯就是競爭;我要上學也需要寫申請,我要去跟別人比較,需要比別人優秀。我覺得我從小到大也挺會競爭的,包括考試成績,但是競爭就是會讓我不舒服。
更廣義而言,我們在二十面體裡面做的嘗試就是從每一個細節開始,讓它更加強調合作。或者不一定是合作吧,我說不清楚,是基於信任跟友善的實踐吧。
我想要澄清一點。大家過分強調信任跟友善的時候,就會出現不公平,好像我之前感受到的NGO工作環境,它強調信任跟友善,但是「不公平」就體現於,你好像沒有辦法發展自己的特長,或你沒有動力做的比別人更好。這個感覺很矛盾,因為好像做的比別人更好,就是一種競爭。我覺得我強調的「公平」不是「相同」的意思,大家能放心地盡力做一件事情,平衡信任、友善和公平,能在信任和友善的氛圍公平地做事,也能發展個體的特長。
這是二十面體在做事最重要的價值觀,它貫穿在每一個小的細節裡面,包括怎麼去組織工作坊啊,怎麼去呈現出版物啊,包括現在的會員郵包[6],我們每做一個主題,有非常多的人都會對這個感興趣,然後別人怎麼會問我們呢?我們怎麼去做篩選?整個出版的型態都挺想去避免以競爭的方式去處理。我為什麼不做傳統的出版,我感覺進入一個大的行業,你就不可避免的要去面對競爭,你要跟出版社說你的這個東西是有價值的,你要證明自己是有價值的,它值得被出版出來,讓更多的人看到,所有這一切競爭邏輯又回來了。所以我們選擇的方式,盡量就是比較接近原本這樣子。(葉:所以比較人本嗎?)可以這樣說吧,我也不知道。(當然)競爭也是很人性的,而且競爭關係很常出現。
我感覺這一兩年,二十面體一直都在做遊戲,我們通過遊戲這個母題,把這種社會關係顯化出來。廣義來說 ,你對遊戲進行分類,以大家獲得的快樂來進行分類的話,就是有競爭性遊戲跟合作性遊戲,以及競爭跟合作並存的遊戲。踢個足球,我跟我的隊友是合作的,但是我跟另一隊是競爭關係,就是這一種關係吧。對,競爭跟合作都挺本能的。

葉:你們有一期以文學團體烏力波(Oulipo)為題,另一期以嘻皮士公社(hippies commune)工具目錄的《全球概覽》為題,兩者在不同程度上也是一種集體的實踐,前者超克了文學以單一作者作為生產者的想像,後者則把知識視為一種由下而上的集體生產。你們對於集體創作、集體生活的想像有受他們啟發嗎?
T:簡單來說是沒有的。仔細一點的回答是,對我而言,這兩個主題研究的研究動力在於了解這兩個團體的實踐到底是什麼一回事——怎麼發生、經歷、影響,所以最初的動力是對於事實的疑問。
我們在烏力波這一期編輯的過程裡找尋古代和當代的烏力波式寫作,包括法國和中國的。很多內容幫助我們理解烏力波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再深入一點的話,烏力波這個法國文學團體的組織也是挺鬆散的,比方說每個月去巴黎聚會,不定期在巴黎國家圖書館有面向公眾的朗讀會之類。
《全球概覽》這本書是半個世紀前的出版,那個組織形態還蠻結構化,我之所以用「結構化」這個詞來形容,它有主編、圖片編輯、攝影師、文字排版、打字員、財務等等明確的分工。相對於其他雜誌,他們雜誌一個創新的點在於,他們非常主動吸納讀者來稿,誠懇地把讀者來稿不經刪減地刊載在雜誌上,包括意見截然相反的讀者來稿,同一頁可能左邊是支持某個觀點,右邊是反對某個觀點,在這兩篇讀者來稿底下可能會有編輯的評注(annotation)。我們在《地圖不是疆域:重返《全球概覽》現場》那一期參考了這個做法,一面是工作坊主題分享紀錄,另一面是《全球概覽》的選段和我們的評注。
群體想像是更複雜一點的話題。我翻譯過Stewart Brand(《全球概覽》主編)在七十歲寫的一本書《地球的法則》(Whole Earth Discipline: An Ecopragmatist Manifesto, 2009),在這本書他非常不經意地提及,他年輕做《全球概覽》的時候,很多朋友都去參與或發起各種公社運動或實踐,幾十年過去了,從客觀數據來說絕大部份公社都失敗了。我做《地圖不是疆域:重返《全球概覽》現場》這一期的工作坊後,出於好奇去了解為甚麼大多數公社都失敗,任何一種太過強調集體性的嘗試,發展到某個階段都會面臨層級或制度的問題。
葉:你的回應跟我預期有點不太一樣,不過講的蠻清楚的。我本來想了解,你們除了知識上的好奇心以外,選題會不會跟你們的社會關懷相關,用以啟發各自的社會生活。
T:這跟我們剛才聊到的另一個話題相關,就是對於NGO的失望情緒。至少NGO在我的印象中,經常做倡議角色,反正我現在覺得倡議是挺危險的活動,我個人不是很想做倡議。
我現在更想做的是幫助有興趣或意願的人看到事情本來的面目。很多東西我們視為理所當然,包括對錯之辨,二十面體的一個很大的動力就是讓那些長久以來被視為理所當然的現象浮現出來。
岳:剛剛Tony提到倡議是比較危險的事情,你說的這種「危險」是什麼層面的危險?
T:我用「危險」這詞是有點過於偏激,我可以提供一個脈絡。剛才我們聊到公社運動,《美麗新世界》作者赫胥黎(Aldous Huxley)在三〇年代參觀洛杉磯郊區某廢棄的公社現場後寫了一篇遊記”Ozymandias, the Utopia That Failed”。然後這公社發起人非常強烈地體現了倡議這個屬性,他說他們要建立一個夢幻國度,大家可以參股,有各種利益,然後真的很多人參與他的實踐,在洛衫磯郊區買了一塊土地。赫胥黎參觀這公社的時候,公社已經走下坡了,他的種種見聞寫得非常精彩。回到倡議這個話題,很多人肯定沒有想很多,可能看到廣告描述跟心頭所想類似,他就去參與。我覺得倡議需要比較小心去看待,我此時此刻更傾向用科學的方法,知道事物的本質,在這個基礎上我才能更好的判斷我對事物的態度,例如接受、不接受、非常熱情地接受或反對等。
岳:剛剛何珊談先前NGO工作經驗的時候,說你們做二十面體會規避很強的價值判斷,所以說你們是不是更願意懸置價值及其判斷,先不把判斷視為非常重要的事情?
T:相比說我們以往那種滿腔激情的倡導,更重要的是保持好奇,這樣會是一種更健康的心態。
岳:你們更樂意激發社群自我探索和了解事物的激情,對嗎?
T:對,我們比較想看到大家因著好奇心,而產生驅動力,積極地探索某個話題的學習。客觀上來講,這樣的學習態度和活動,在我們這個年代也是稀缺的。
我再稍微補充「科學作為動態過程」的想法吧。這個觀點的意思是說,我們在開始的時候並不知道事情的所謂結論,但我們可以有一些方法指導我們了解事物,就是既保持開放心態,同時要所謂找到那個事情的真諦。
注釋
[1] 「上陽台」成立於2017年,是以共治方式運作的空間,個人以小組或項目的形式參與營運,租金由各小組共同分擔。「上陽台」由各種性質的小組組成,包括電影放映、藝術家小組、打拳等等,並不限於藝術工作者。上陽台後來轉生為「前台osf」。
[2] 「一起練功」是2020年新冠疫情期間自發的練功活動,一直持續至今。行動由幾位定期學習內家拳的人發起,主辦在公共空間的練功活動,同時關注不同情境和觀念的人群的身心狀態。
[3] 「論電影院」由覃島主理。「論電影院」曾出版小誌、舉辦放映、印刷電影海報等。曾出版小誌《論烏克蘭電影放映機》、《巴勒斯坦人民必勝》、《熱烈歡迎巴勒斯坦戰友》、《折磨術》、《香港鬼神》、《錄影時代終章》、《人機原初體驗》等等。
[4] 《刺紙》成立於2019年,「刺紙」的粵語諧音為「廁紙」,並自我定位為「如廁讀物」。主要成員是歐飛鴻和陳逸飛。每期封面由不同朋友用木刻版畫印刷,內頁則以家庭打印方式生產。每期的稿件徵集和排版形式會因主題而改變,曾出版《劉勝的故事》(快遞員的生活紀錄)、《美麗化糞池》(LGBTQ+的社群的情感與體驗)、《經血不髒》等。《刺紙》通過少量售賣來維持日常運轉,做期刊是連結朋友的一個途徑,希望將木刻和做刊物這套工作方法帶到更廣泛和多元的社區中。2021年3月,《刺紙》編輯部同「高壓俱樂部」一起在廣州小洲村租下新空間,客廳是開放的工作室,同時有閱覽室和住宿空間。《刺紙》最近的項目是「漂流書包」。
[5] 白紙運動是2022年11月期間在中國各地爆發的示威浪潮,源於新疆烏魯木齊的大火,極端疫情控管造成救援延誤。運動促成中國政府讓步,不再強調「動態清零」的強力控管疫情政策。
[6] 2023 年起他們實行會員訂閱制——他們稱之為「郵包」,自版物只流通給訂閱者,和偶爾外溢於藝術書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