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訪問te editions | A conversation with te editions
Article by 梁匡哲 Hong Chit Leung
摘要:
te editions 始於獨立雙語年刊te magazine,刊物的每一期由當下經驗觸發,邀請不同領 域的研究者與創作者圍繞一個主題分享他們的思考和實踐。此外,te editions與藝術家、學者、社會團體及文化機構合作,深入探究正在進行的創作項目,並共同耕耘實 體出版物。
在眾多以即興為特色的小誌中間,以年刊為出版節奏的 te magazine具有令人印象深刻的豐富性和完整度 。 二人編制的 te editions 團隊從「紙上策展」出發,朝向不同領域的交界處;他們的核心關懷是當代藝術與文化人類學的交叉地帶。te是閩南語「茶」的發音,它既是極具地方色彩的語彙,亦包裹著以海洋和港口為節點的全球 貿易史脈絡。地方性與全球性的共振觀點,貫穿te editions的策劃、組稿、編輯、翻譯、設計和流通。 向知識專業化延伸的同時,它也在嘗試辨識和抵達地方讀者。
關鍵詞:策展、自發性、人類學與藝術、轉譯、設計理念、流動性、物質性
Abstract:
te editions originated from the independent bilingual annual, te magazine. Each issue is sparked by lived experience in the present, inviting researchers and creators from diverse fields to share their reflections and practices. Furthermore, te editions collaborates with artists, scholars, social groups, and cultural institutions to delve into ongoing creative projects and co-cultivate physical publications.
Among a bunch of zines characterized by their improvisational nature, the annual te magazine stands out with an impressive richness and structural completeness. Led by a core duo, te editions operates through the lens of curatorial thinking on paper, navigating the intersections of disparate fields. Their central focus lies at the crossroads of contemporary art and cultural anthropology.
The name te derives from the Minnanese pronunciation of tea. It is a word steeped in local color, yet it encapsulates a global history of trade—a vast network of oceans and ports. This resonance between the local and the global permeates every aspect of te editions, from curation and commissioning to editing, translation, design, and circulation. While extending its reach toward specialized knowledge, it remains committed to identifying and connecting with local readers.
Keywords: curation, spontaneity, anthropology, arts, translation, design theory, fluidity, materiality
訪談者:散:散颼颼(匡哲&詩傑)
受訪者:郭:郭鶴天(文中Michael)秦:秦可純(文中Coco)
時間:2024年4月10日(18:30-21:00 線上會議)
本訪談原文收錄於《散颼颼Vol.1 自出版行動備忘》(2025年10月出版),經CJD編輯後刊出。散颼颼是以自出版為主要關注的另類知識生產小組。Instagram: Saansausau
起心動念:人類學、藝術介入或紙上策展
散:te magazine是「一本關於當代藝術與文化人類學的中英雙語年刊」,你們認為藝術與人類學的關係是甚麼?這兩者並置的原因又是甚麼?
郭:這個可能也是跟我們自己的興趣相關。比如說我個人本身感興趣的,其實是一些跟人文學科比較相關的話題。我關注的藝術家許多都是擁有research經驗的藝術家。所以我們一開始策劃的時候,覺得這些藝術家有很多有意思的田野調查,但是沒有一個很好的載體。而很多我們比較熟悉的藝術出版物,他可能會以一個art review的形式去呈現,他只會針對這個作品本身去探討,但是整個創作的過程性我覺得還挺值得去記錄的。所以當時便想做一本書來去承載這些內容。我們定的範式是文化人類學。它其實也是一個比較有趣的範疇。就是所有跟人文學科相關,比如說人類學、社會學、甚至歷史、語言和民族學都可以跟藝術來一起進行。
秦:「藝術」這個系統所存在的很多問題,我覺得也是最近大家經常討論的題目。比如說它的無償勞動,其實是除了家庭之外,最常發生這種情況的一個地方。但另一方面我覺得藝術確實又提供了許多跟公共接觸的機會。 比如說美術館和展覽,還有畫廊的展覽等等,還有以藝術之名發起的各種項目、組織,其實都創造了很多機會。我們本身就在這個行業裡工作,以及就是學藝術策展的,所以我覺得把藝術帶進來是自然而然的事情。
散:你們組成了團體te editions ,你認為出版在團體全部工作中的位置是甚麼?而出版藝術家書(artist’s book)跟te magazine分別有甚麼樣的意義?
郭:因為我們其實是先開始te magazine的工作。我們在te magazine一期大概是十篇內容,邀請一些不同領域的創作者去寫。但是在artist’s book裡面,它始終是關注一個藝術家的創作。這個其實頗像做展覽的時候,做群展跟做個展的區別。就是在群展裡面(我們有時候會叫「強策展」),會強調策展人提出的概念,並且會直接串聯在整個展覽 。個展方面,我覺得更多像我提到的那種輔助作用,也就是這個藝術家本來的作品已經很完整,我們的角色就是在想以甚麼方式呈現作品。比如說我們最近做出那本書叫《不辭而別》,是藝術家蔡文悠的作品。他去拍攝自己他家鄉泉州的葬禮。然後當我們在看這些照片的時候,又想著裡面其實可以加入一些文章,那時我們就一起去做一些調研和採訪,然後去匹配一些相關的文章和採訪的內容。所以作為藝術家書,它是更加以藝術家個人的創作為核心的作品 。
秦:我目前的感覺是,我覺得te magazine的讀者,他可能看到的除了這些作者的寫作以外,同時在感受我們作為編輯的採編邏輯。te magazine的初衷有一個重點是,我們每一次想主題,其實都跟我們的「附近」有關係。以第一期為例,正是我們跟周圍的藝術家朋友,還有導演聊天的時候,發現大家好像因為戶外活動變少了,就更關注吃這個事情,那食物這個主題就順應而生。第二期也是跟我們當時的狀態有關係的,就是去年年初(2023年)討論主題的時候回想到,我們兩個都有關注的一個緬甸的藝術家Moe Satt。他之前在社交媒體上持續發緬甸的社會運動視頻,視頻裡面不同層次的聲音非常觸動我們。那我們就說不如就以這種發聲姿態作為一個線索去開啟第二期。所以我覺得te magazine確實還是以我們的思考或者想法主導的,但是artist’s book更多是偏向藝術家的想法,我們更多的可能是幫助他去實現,以書作為媒介去把他的藝術理念呈現出來。
附近與世界接通
散:我覺得讀te magazine有個很深的感覺,就是它讓我覺得既遠且近。你們很關注不同地方的差異性,但同時又很在地,為甚麼你們會有這種意念?
郭:我覺得你提到這個觀察很好,有時候會覺得近,有時候會覺得遠。其實這就是我們名字的一個來源。一方面te有很強的地方色彩,因為它是閩南語的詞源,是閩南語裡「茶」的意思。然後他又是一個很global的詞語,他是一個當時通過海上貿易傳到了歐洲的一個詞彙。現在可能大部分有這種海洋文化的國家都是以tea作為茶的稱呼。所以說,這種地方性跟全球性是te magazine共同關注的兩個點。比如說第一期我們想做跟食物有關的主題。我們在跟每個藝術家跟創作者聊的時候,我們就會帶著這個主題去切入。一個比較典型的例子就是最後一篇《謀殺往事》裡面,顧桃導演的那個採訪,事實上他之前所做的創作,就一直圍繞著東北的鄂溫克族。這個民族其實並沒有太多跟飲食相關的內容,因為他們平常吃的東西就是很普通的麵包。他不像廣東飲食那般複雜多樣。我們在看廣東或者這種漢族的地區 ,觀察這種飲食系統背後所帶來的文化,是比較容易的。但是在鄂溫克族這種單一的飲食系統下,怎麼用這個飲食去切入這個民族相關內容?我們就想到了酒。因為酗酒其實是在整個鄂溫克民族裡面,尤其是近幾十年間,非常嚴重的一個事情。你又能看到背後的一些文化的變動,比如說他們在2000年左右,他們的獵槍被收走之後,他們每天過著空虛、無所事事的生活,他們的家園又被搬遷到這個縣城裡面。所以這種民族的消亡就導致了他們產生酗酒這樣的一個習慣。我們可能在邀稿的時候就會帶著一些本身的預設,或者已經有的一些想法,比較有針對性的去找尋作者,而不是說他們本身就有了這個內容,然後來給我們記錄。
散:你們邀稿的作者與內容天南地北,跨度相當大,請問是怎麼做到的?
秦:其實大部分作者還是我們自己找。有時候我們看到某個藝術家的作品,心中也會默默記下。如果他正好能符合這個主題的話,我們就會向他約稿。其實第一期我覺得難度還挺大的,但是又很幸運的。第一就是那時我們真的甚麼都沒有,當時第一期在那種情況下我們跟人邀稿,也只是一個word文件,上面寫著我們的一些理念,包括它是一本紙質書,然後我們大概什麼時候會發布。那個時候真的是基於一種很莫名的信任。但我覺得這也是出版物的魅力,我猜就是在這個時期還想做非主流的出版物,應該是比較少的。所以我覺得這個可能也是大家會接受我們邀請的原因。
郭:回應匡哲那個問題,基於我們的藝術背景,你說怎麼找到這麼多元的人?我們找的這些人,其實感覺他們多少還是跟藝術有一些關係。反過來說,我們也很難找到那種跟藝術完全不搭邊的學者。就比如說我們第一期找的曹雨,他有時候會參加一些類似於駐留的工作,他跟藝術家走得也比較近。那如果是跟藝術完全沒有關係的這樣的學者,我們的資源也比較難去approach這樣的人。有的時候我們會收到像這種非藝術學院背景的人或教授寫的文章。而且因為我們雜誌一篇大概就是兩千三千字左右,可是這些學者要形容一個東西 ,需要更多的字數去把這個事情說得明白 。如果只局限在兩三千字左右的文章,又要做到生動,對他們來講可能比較難寫,因為他們已經習慣了這種比較academic寫作的方式。那如果他們要供稿給一篇雜誌,就導致雙方都會不太適應。
然而我們也在盡量避免找「太藝術」的人。對我們來講,找藝術家或是找藝術相關的從業者是最容易的,但是會使內容趨向同質化。然後找其他人,可能會比較吃力。但是我們也盡量想有更多跨學科的作者。
散:你們開會與分工的過程又是怎樣的?
秦:其實我們做te magazine第一期、第二期其實都是摸著石頭過河,因為我們兩個人都沒有真的自己做過雜誌。所以我們什麼事情都要做。但也意味著兩個人在編輯的時候會有很多爭吵。比如說商量主題,我們就兩個人就得討論很多次,然後要找誰寫也要討論很多次,直到兩個人都同意為止。就目前而言,在編輯上面我們都會參與。但是Michael可能在翻譯上會多做一些 ,包括英語翻成中文是他來做,然後我是負責校對的。因為我比較喜歡重複看一個文章看很多次,然後一定要揪出裡面的問題。總之,一個事情不要只有一個人做,兩個人做,大家會互相制衡對方,並且推動事情發生。那因為Michael執行力比較強,然後我屬於把事情放在腦子裡想的人,所以我們搭配起來做這個事情是互補不足的。具體分工方面,Michael可能負擔更多。因為做出版物不只是有編輯的勞動,還有文案、校對和翻譯等等文字上的工作。並且還有非常多細瑣的行政事務,比如說像我們要跟書店對接、參加書展和新書活動等。目前Michael負責更多這一塊的工作,然後我就負責社交媒體。目前te editions在微信公眾號跟Instagram這兩個社交平台上發布信息。
郭:關於之後的方針,就像剛剛Coco說的,我可能就把控整個大的方向,然後Coco可能負責媒體和活動的部分。然後除此之外我們之後每個人都會負責自己的書,大家把這個編輯的工作稍微分開一下。
秦:為了減少爭吵的機會。
散:那你們怎麼處理這種情況呢?
秦:我覺得當你真的很享受這個事情,你自然而然就會願意付出很多時間。除了心態上的熱愛,現在我們其實也開始在小小的組建團隊。儘管編輯主要還是我們兩個人,但有一位是新近加入的,參與編輯。另外我們也有一個做視覺工作的成員,現在是比較固定的。
郭:其實我覺得像以前一個故事——「一個和尚挑水吃,兩個和尚抬水吃,三個和尚沒水吃」 。我經常看到, 一個做自出版的團隊,有五六七個人,但是最後大家都什麼都沒做, 其實挺多見的。所以一個小的團隊,可能只有兩個人的,反而大家都會去做。
秦:對,我也同意。因為看到很多那種多人的小組,但是似乎多是做了幾本就消失了。因為多人的話,你會涉及到更多的討論。然而每個個體都有個別的想法,確實會把一個事情變得更複雜(當然也不排除有更好的結果)。不過這也不代表我們兩個孤軍作戰,我們有時候也會需要他者的建議和看法,比如我們有時候拿不定主意,也會問朋友意見。
散:我這裡想再稍微補充一個問題,我剛才談到就是做自出版跟你個人的日常生活的這種關係,我們基本上是把它當成一種實踐來看。我其實比較有點好奇的是,你們在開始做自出版的時候的狀況,你們基本上會把它當成一個全職,還是說你們還有其他工作?
郭:我算是全職在做這件事情。自從做這個書之後,我就沒有時間再做別的工作。在編第二期的時候,Coco其實都是有工作的。所以他那個時候算是兼職 ,然後到現在出了藝術家書之後,我們就等於一個快速的齒輪,它目前轉得越來越快了。然後轉到兩個人都不能再有其他工作。
散:因為許多自出版的單位其實是蠻隨便的、蠻鬆散的。剛才Michael提到《刺紙》,他們就是一直不會有那麼多固定的東西,好像裡面的勞動也不會特別密集,因為產量就那麼一點嘛。但是我對這種轉型的時刻感興趣。比如說現在你們把這個事情變成一個職業或者一個志業,好像就有被捲進去的必要。我比較想聽聽你們對te editions的一個考慮,你們會更想把它變成一個像小到中型規模的像出版社的東西,還是說你們想把它保持在一個比較小的規模?
秦:我覺得關於這個大小,我覺得每個人都有各自主觀的看法。但我跟Michael最近也一直在討論,可能就以我們目前的印量,在中國如果做得特別大的話並不是明智之舉。所以我們可能現在每一年就有一本te magazine,然後每年最多再做一到兩本藝術家書,我覺得這個就是我們的體量。
郭: 我覺得我們能企及的觀眾大概三千人左右 。印量大概三千本。因為我們目前跟讀者保持這個關係,是我很喜歡的。然後我們有一些固定的讀者群體會在書展以及線上找到我們,大家的想法都是比較一致的,屬於某種同溫層。然後如果這個體量再擴大到一萬本,可能就會有一些完全不理解你做的這個事情的人出現。危機便由此產生。
散:你們怎麼看年刊的時間性的問題?
秦:我覺得那個年份其實也是為了不要拖太久,而設給我們自己的。因為我們沒有第三方督促,彼此所以一定要在這個時間內做出來。事實上,第二期花了一年多,然後現在第三期跟第二期又距離快超過一年半了。但我覺得這個時間性還是挺重要的,對我們來說,每個主題其實跟那個時候我們的觀察、感受,都是有關係的。所以我覺得我們再過十幾年重新看te magazine是不太一樣的,我覺得它更多是一個對感受的、體驗的一個紀錄。
郭:我覺得其實Coco講的都差不多,但其實我們一開始在做這個magazine的時候,我認為,它雖然叫magazine,但我們的內容其實並不是一個特別有時效性的東西。不像那種週刊或月刊記錄一週或一個月的事情,可能明年看這個就有種陳舊或過時感。我們當時並沒有去想magazine這個詞和時間之間的關係。這個magazine出版以後,我們都一直在把它當成正常的book來看待。但是在跟一些書店合作的時候,有些書店就反映,我們只放書,我們不放magazine。我就想我們做這個也是書。但是可能大家對這個詞的理解會有一些分歧。
秦:這個也是我們沒想到的。有些書店把你這個定性成一個週期性刊物,它就會考慮到它可能會過期,就像食品一樣。對書店來講,它是不具備那種商業價值的可能。有一些讀者也會反饋給我們說,比起magazine,你們看起來更像mook(雜誌書)[1]。我是同意的,在做書的過程中,覺得它確實不是很像常規雜誌。我覺得常規的商業雜誌的編輯可能更多的會想抓住熱點。雜誌是可以帶來流量或者更高的社會參與度。但是我們這個區別在於,我們的受眾縮在一個非常小的範圍裡,比如說這個讀者他看到我們第二期,他有共鳴,他就會想讀這本書。
郭:對,我們其實一度在想,直接叫te,然後把magazine去掉,但是後來我忘了。你可以說其實magazine跟正常的book相比,其實還是具有一定在時代上的意義,或者說它的這種時間性在某種程度上也是很必要的。比如說過了十年之後你再回頭看這個年代它出的一個書,magazine的這個時間性在這種時候又變得對我們來講很有意義。
設計理念
散:能不能分享一下你們的設計理念呢?
秦:其實設計理念找設計師來講可能會更好。我們主要是負責編輯。而te magazine有個固定的設計師:楊燦。她主要生活在英國倫敦那邊,並且是個大學老師。她幫我們做設計,我們會跟她聊得很深入,包括每一篇文章的內容以及我們作為編輯對於那篇文章的感受,這些過程我們都通過線上連繫。但是具體的印務方面,包括選紙、看印,因為她一直身在英國,所以這個就變成我們作為一個編輯菜鳥要做的事情。
郭:楊燦不是那種做design studio的設計師。她其實更關注design theory。所以她對這種design和academic之間的這種關係,她會比較感興趣。我覺得她跟其他設計師也是不一樣的。她會把每篇文章通讀完,有了自己的理解之後,才去做設計的。 所以她的設計會跟本身那篇文章特別貼合。這方面她不像其他設計師,有些設計師在看完十篇文章之後,有一個大體的感覺,然後她就應用一個template,把這些東西都放在裡面。但是楊燦每一篇文章的設計排版,感覺都跟另一篇文章不一樣,似乎不是在同一本書裡的,或者說似乎沒有一個標準化的一個過程。而我覺得這方面是她設計特別具有魅力的部分。
秦:對,我覺得她的視覺有個特點。你會發現她會把一個頁面填得特別滿。但設計方面,我們確實不會干涉她太多。其實我們現在就是活在一個圖像世界裡。 所以我們作為編輯,也很重視圖像的傳達,我們在跟作者邀稿的時候,也會先說除了文字的部分,圖像也是一種創作。
郭:我們唯一跟楊燦「交鋒」的一個事情,就是這個文章是「可閱讀」的。要是那個字體忽然變大變小,而有些讀者他們有讀寫障礙的話,可能在閱讀的時候會遇到一些困難。
秦:我們其實會在書展聽到讀者的意見以及社交媒體上看大家對te magazine的反饋。偶爾有幾個讀者會反映,你們的排版擠得太滿了,跟一般書刊的閱讀經驗不太一樣。 但是更多人說是喜歡的。對我們來講可能面臨一個閱讀效果的取捨。但我覺得我們還是比較尊重設計師的意見的,不太會干涉他。除非是太過分了,連看都看不清楚,這種就不能接受。
散:聽起來你們跟設計師的這個合作中,設計師的判斷在te magazine的設計裡面佔了很大的比重。那你們當時是怎麼決定要跟這位設計師合作,當中基於什麼樣的考慮?
秦:其實在找她之前,我們有找過其他設計師,也不盡理想。之前甚至確定了另一個人選。 但是那個設計師給我們試排了其中一篇文章後,我覺得感受上還是差了一些。楊燦當時也給我們試排一篇文章,排完後我們非常喜歡。於是我們就非常果斷地的選擇楊燦幫我們做設計,我記得當時她試排的一篇,就是第一期唐菡、周霄鵬的〈食欲的形狀〉 。那篇文章調研的是廣東食物雕刻的歷史,處於90年代改革開放起步不久那個時間,那個食雕也是繁華社會背景下的一個產物,然而到最後它慢慢的消亡了。當時那個藝術家給我們特別多檔案,就是90年代的那種很豐富的顏色以及很浮誇的那種形狀的食雕。然後楊燦的處理則是給那個背景鋪一個磚紅色, 以及黃色的字樣。
散:那篇的顏色反差很大。
秦:的確反差很大,楊燦那個用色對我來講,我會很容易連繫到一些往昔的場景。因為我是廣東人,以前小時候去酒樓吃飯的時候正帶著這些視覺記憶。所以我覺得她的設計能夠連接我真實的感受。這讓我很確定找她來做設計,因為她提供的其實是很重要的氛圍。我們也希望可以給讀者閱讀這本書的一個氛圍:他可能還沒有讀文字,但是這種視覺能帶他如同置身那個地方。
散:我們先前有討論te magazine。匡哲反映說內容挺學術的,而且東西很多。因為我開書店,身邊的朋友和書店的讀者,我們也有交流過,這本書確實不是可以隨手翻翻的那種雜誌。然而喜歡te magazine的很多人還是覺得設計是很加分的。因為他設計感蠻強的。但我認為不是那種炫目的設計感,而是有意識的賦予了文字內容一種視覺形式。兩期以來,這個視覺形式很有連貫性。我們之前小組討論的時候,還有提到說如果同樣的內容,像一本傳統的學術刊物的排版設計的話,真的不太想讀 。但是te好像拿在手上,還是會有吸引人讀的感覺。
郭:甚至有的設計專業的學生都不太看內容。但他買這本書就是買它的設計。 這裡面有的人就是楊燦的粉絲,楊燦出的任何設計類的東西他都會想擁有。有的人則是在翻這本書的時候,喜歡這個設計,但他可能對文字部分都不一定有讀進去。這是我們之前沒有預期過的一些設計讀者群體。
散:從做書的角度來講,這其實是蠻好的策略。因為現在我們有的自出版,它必須從設計上抓人眼球。 因為視覺閱讀有時候會超過對內容的閱讀,現在做紙質書也走向這條路。我覺得對te來說,這個是一個蠻好的策略,它跟裡面的內容有一個平衡。
秦:我覺得我們沒有把設計當成一個策略,純粹是因為我們喜歡好看的東西。 所以當時做這個書還是希望它可以呈現比較美好的一面,這方面是很主觀的。


來回交錯:文化轉譯的力和創造性
散:te的文章有相當一部分是譯介,你們怎麼看文化議題的轉譯?
郭:我們有很多文章主要是中文或英文的,我們就順理成章地進行翻譯的工作。其實找譯者這件事情,有的時候甚至要比找作者還難。因為我們有很多文章都是比較有藝術性的,它其實需要譯者具有一定的想像力或者文字的表達能力,而不是直譯。我們之前曾經找過給大使館做翻譯的人,他們翻譯水平也很強,但是他們翻譯這種藝術文章就是特別的直白,並不是很能去匹配那種文字的語感。而有一些做藝術行業的譯者也可能出現一個問題,若然他們譯過太多art review,可能會陷入一種很藝術的話語裡面。他們在翻譯的時候也會用同樣複雜的詞語,然後他會讓這篇文章看起來過於複雜、過於學術。這兩者其實都不太適合。所以我們一直在尋求能夠更加準確翻譯、更加生動地表達文章概念的一個譯者。到現在為止,我們最心儀的也就那麼兩三個譯者。
秦:我覺得關於譯者其實還有一個有意思的事情。我們基本上是在Google Document上面工作的,譯者通常翻譯完,我們也是放在Google Document裡面,然後發給原作者,讓原作者直接在那個文件上面校對。有時候編者也會以一個讀者的角度去提出問題,例如他看不懂這一句話的表達的時候,藝術家或者作者也會根據譯者的意見去修改他的內容。我覺得其實這個是很良性的一種溝通。有時候你去看展覽,你也會看不懂那個策展人在寫什麼。若然藝術家有一些表達確實沒有辦法讓人理解的話,那他的書寫是不是失效了呢?所以我覺得這種來回的調整和修改,其實都是在往一個比較更精確的方向前進。不是說作者主觀的世界就無可質疑,畢竟這本書是要面對數千個讀者的,而書寫與閱讀必定會產生很多誤解,我們希望盡可能縮窄兩者的差距。我並不覺得這樣做是過分的要求,因為作者只面對譯者以及我們作為編輯的反饋。我覺得對於作者來講也是一個好的事情。而且我們在每一次譯者修改完之後,我其實都會去問一下那個作者,覺得這個譯者提議如何。那大部分作者都覺得是不錯的。
散:根據我觀展的經驗,我覺得這個在當代藝術圈的問題是,他們的寫作想要使用理論,但他們不懂,他們的觀眾也不懂。
郭:藝術圈用很多那種詞語去包裝一個東西,但其實他包裝得很故弄玄虛。有很多你去仔細推敲,他是有毛病的,但因為在藝術行業長期沒有一個批評這種現象的系統,所以導致很多藝術家和策展人寫的東西也沒有人質疑。
散:所以作者的原文也會在這個過程被修改?
秦:有一些會,但有時候作者也比較堅持自己的表達。在那個時候就是編輯出場的時候。我覺得這是一個互相制衡的一個階段。
郭:然後就是說翻譯,我們不是常說翻譯要做到「信、達、雅」這三個字嗎?信就是說精準,達就是通順,雅就是美感。然後我覺得可能「雅」這個標準,很多的譯者比較難去達到。之前也有一個譯者雖然達到了「雅」,但是沒有達到「信」。比如說他翻譯的東西挺有美感的,但是他有些詞語卻有漏譯的情況。所以同時達到這三者可說是很難。
郭:你既要保證作者的自由表達,同時又要考慮讀者。其實講得更精確一點,玄妙的表達我覺得是沒有問題的。但重點是你在這個玄妙表達的基礎上,能不能是合理的。 比如語病的問題會在翻譯中被突顯,因為我們往往在中文翻譯成英文的時候就會發現有很多東西是不太通順的,但是在中文裡好像又覺得還可以。你平常在中文語境很少去質疑這個事情,但英文就明顯出現歧義,你說到底是這個意思還是那個意思?有些藝術家自己寫作的時候,他也沒有完全篤定的指向某個意思。所以這個時候譯者的在場,我覺得還挺重要的,藝術家也可能在此過程想得更多一些。
散:這樣聽下來,其實翻譯的過程會對使用原來的語言的作者形成挑戰。似乎剛才說這個轉譯的意思就在這裡,不再是你們約稿,然後寫作者交出稿件,下一步就完成發表的過程,好像裡面的來回更多了,有更多的深度出現了。
秦:說到翻譯觀,我覺得這個也是源於每個人的語言訓練, 比如說有一些譯者他就是做翻譯出身的,他看那個文章的時候,他看重的元素可能不太一樣。
郭:這種人最重視的其實就是準確性。他們保持著一條底線,就是要做到準確性。但是他可能不會再去想,怎麼把文字做一個藝術的加工。
秦:對,但另一邊廂我們也有遇到過有些譯者會加入原文沒有出現的東西。因此我們在請譯者翻譯的時候,我們會加一句話,我們會說你可以一定程度按你的理解去寫。我們其實認為翻譯不單單只是一個轉譯的工作,我們也希望他有自己創作的部分。不要超出太多就可以。
散:我注意到你們兩期刊物有大量關於遷移的內容,也就是人跟物的流動性。另一條線索則是物質性的,你們是怎麼看待這兩個主題?
郭:流動性是我們從小的教育就一直籠罩著的觀點,要求我們跟全世界共同交流。而疫情時我們感受到卻是相反的力量,也就是所謂的內循環,大家都是自說自話。我們辦這個雜誌就是嘗試突破這個壁壘。首先我們在線上跟作者聊的時候會去討論最近在發生甚麼,我覺得無形中解除了壁壘。至於遷移這個過程,也是從小到大發生許多變化的場景,不論那是否跟物質性相關的,他是一個跟全球化經濟發展相關的過程,這種變化我是特別感興趣的,因為所有東西都不是一成不變的。有的主流話語為某個民族如何陽剛或陰柔定調,我覺得這種範式特別空洞。我們想做的事情也是想要打破某個事情的stereotype。因為所有事情都一直在變化。
至於物質性的部分,我倒沒有特別想過,雖然第一期講食物,但我覺得那也是個抽象的概念。第二期的聲音,我覺得也不是那麼的具體的物。
散:你們年刊每一次的份量都很厚重,特別是在內容選材方面,可以分享一下心目中的讀者是誰呢?
郭:我們做第一期的時候,其實沒有目標讀者,我們的願望就是更多人能看到這本書。我們就把書發到全國各地的書店,甚至在新疆跟西藏。直到我去了一個小城市的書店,那個老闆跟我說,來買你們書的人還是從上海去的客人。這個對我來說是比較大的反思,我們的書的定價、觸及到的人群,其實在我們最初策劃的時候,已經把它給圈定了。那這本書能觸及的人實質上是我們自己的一部分,也就是我們會想認識的人、想交的朋友,這本書就代表著我們的一個身分。另一個例子是,當我拿著te magazine去國外書展時,大部分買這本書或感興趣的人是亞裔的,要不就留學生,要不就美籍亞裔,但我們做這本書時也沒想到這個問題。我們找的作者也不都是亞洲人,為甚麼觸及的讀者群體是亞裔呢?後來我就越發覺得這跟我們想法的性質相關,我們做的書的主要讀者注定不太可能是歐洲人。我們的出發點跟思考的線索不是那個樣子的,這個是我在做書體會到的。做完第一期後,我會設想我們讀者是對歷史文化議題感興趣的人,至少是開放的,但是我們不需要他有特別強的專業知識。
秦:對於讀者群體,我覺得確實是抱有理想的。我後來也發現,不只我們會有這種感覺。我發現其他做出版物的編輯或出版社,也有他們對讀者的期待。我覺得讀者往往帶來很多驚喜或者出乎意料的東西。我們能夠去跟讀者面對面交流的場合,除了我們自我發起的線下活動,第二個就是書展。在一個市場裡面對讀者的時候,我發現讀者給我們的很多反饋是非常真實的。因為藝術書展的媒體宣傳更大規模,以及它面對的群體更為複雜。 這些書展參觀者在進入這個環境的時候,跟我們也有那種偶遇的概率,比如說他經過我們這張桌子的時候,會停下來翻兩頁,然後問我們幾個問題。我覺得這種不確定性有時候也是好事。在每一個城市裡面,我有過多次印象深刻的讀者反饋。單是今年的就有兩次。一次是在寧波,有一個女生當時在看我們新出的那本 artist’s book 《不辭而別》, 剛才提到裡面內容就是藝術家拍家裡的葬禮。那個讀者他翻一翻的時候就說他有點受不了。他過一會兒就轉身哭了。這個對我來講也很印象深刻。還有就是前陣子在廣州一個書展 ,我遇到一個六七十歲的爺爺。他一看就不像你平時想像會來參加藝術書展的人。他一直在翻我們的書,然後就說,他來這個書展是因為他女兒也想做書,他先過來考察一下現在都是什麼人在做書。然後他就一直問我:你們這個到底能否賺錢。他一直批評我,你們這些做藝術書的人真的是「坑爹」 ,然後他又說自己是個紅衛兵之類的。你去參加書展時會遇到很多這種非常真實的人,我覺得這個很可愛。
散:我覺得這個文學效果太強了。
秦:但是因為他的出現呢,後來我周圍的很多攤主也出來了,就過來跟他交流,跟他小小的爭論一下。
散:我可能還有兩個問題,以及一個回應。接著剛才談物質性這個東西,我想回頭去問一個問題,就是剛開始在談你們在什麼樣的狀況下做te magazine這個事情的時候,我們覺得做雜誌是順其自然的一個答案,但為甚麼是紙質書的形式?因為現在從全球出版的這種行業的佔比來說,其實相對紙質的出版,你能有感覺很多東西都已經數位化了。而且數位的出版也是一個主流的趨勢,也是我們會問所有的受訪者的問題。
郭:我就大概簡短的回答一下。首先像我剛才說的從abC書展[2]上得到很多靈感。然後我們也特別珍視那種在書展上跟觀眾交流的體驗,如果你做成電子版,首先你就參加不了書展,你沒有辦法跟人做一個直接的交流,更多是只能線上互動。所以紙質書它作為一個實體物,你拿在手上的時候其實也有這種線下連接的感覺。然後就是當你的那本實體書經過這些寫作、翻譯、校對、設計等加工之後,你把它拿在手上。它給你的那種感覺或是力量,我覺得是不一樣的。
秦:我覺得通過這個出版物,除了跟很具體的人在交流之外,其實還有一個很有意思的事情。我們當時做第一期,不是正好疫情那個時候嗎?我們都是在線上討論的,其實我們跟我們的作者沒有見過面,跟設計師也沒見過面,但是大家最後共同在做一個實體的東西。我覺得就是因為我們知道那個是要印刷出來的實體物,那種儀式感仍是不可替代的。同理,即便很多書店關了,或者說規模越來越小,但我們看到做得越來越好的出版物,還是有很多的。我覺得te editions雖然是一個小的群體,但它依然能夠輻射到某些受眾。可見喜歡看出版物與喜歡做出版物的,還是有這麼一個群體。我覺得當我們在書展或者在跟別人交流,拿著那本書,我們說的話好像更可信一些,因為它不是一個虛構的事情。其實我們也有讀者問過我們,有沒有考慮除了做紙質書以外,也考慮做電子版,就是它肯定是可以傳播到更多人群的。但我覺得目前我們還沒有真的想好這個事情,依然還是希望這本雜誌是能讓人看得見、摸得著的一個事物。
注釋
[1] 雜誌書(英語:mook,日語:ムック Mukku),又譯為墨刻、慕客誌,是一種起源於日本的出版品類型,圖片佔版面很大比例,內容以主題式情報為主。其名稱「mook」是將雜誌(magazine)與書籍(book)兩個字合在一起的複合詞,顯示其性質介於書與雜誌間。一般來說,其具有雜誌的情報速度與大量圖片等特性,又具備書籍製作的深度與保存價值。
[2] abC(art book in China)始於2015年,是中國第一家專注於策劃「書」的藝術展,同时致力推廣本土以「書」為媒介的創作實踐,積極引入全球優秀的藝術家、出版人和機構建立深度對話。2024年,abC書展宣佈停辦。網站:http://artbookinchina.com/zh/。
